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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锦衣玉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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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89章
      全场屏息垂首,针落可闻。
      行至台前目光相触,裴泠先错开了眼,提步上阶,而后旋身在他右侧那张紫檀圈椅落座。
      两人已有多日未见。
      谢攸目视前方,一切如常,时辰一到,便按照流程,起手道:“公布考题。”
      东侧两名瞭高军应声出列,抬出檀木考题架,随即拉开卷幅。
      满场考生霎时颈项皆仰。
      俄见应天府学陆训导行出,宣读考题一遍,继而八名胥吏各执朱漆题牌而出,题牌高擎过顶,巡行全场。
      其后,科考正式开始。
      供茶吏躬身奉盘走上台来,谢攸拂了拂袖,示意不用。
      裴泠则取了一盏茶。
      两人离得很近,衣袍相距不及一臂,然而目光刻意避开,言语彻底略去,显得很是生疏,仿佛一切都是公事。
      是了,一切也确是公事。
      可这一切,真的仅仅只是公事而已吗?
      明明,她可以不来的。
      她为何要来?
      自那日说破后,便该是个了断——不,已然是个了断了。他们理应退回到各自的位置,让一切在疏远中淡去。
      但……真的可以就此淡去吗?
      对他而言,那些未解的情愫也真的消散了吗?还是沉入了更深处,在无人得见的暗地里,正无声地酝酿发酵……
      *
      按科考规定,在考场喝水,卷首要加盖“疑弊”朱印,再优秀的文章也要降等,是以考生由是唇焦舌燥,也无人敢贸然要水。
      直至下晌,谢攸始终滴水未进。
      裴泠自是知道为何,不就是想陪考生一起吃苦吗,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是吧?
      真是没苦硬吃。
      间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,她忍了忍,终是忍不住侧首望去——
      但见他面色苍白,唇间干燥,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执拗。
      这人,是非要当个苦行僧?
      裴泠蹙眉,一把端起案上茶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      日影西移,酉时三刻,一声沉浑的锣响贯穿了下江考棚——科考结束了。
      满场考生应声搁笔,在胥吏收卷的悉索声中,依序退场。
      谢攸始终埋首于案前,心无旁骛地整理着考卷,仿佛周遭所有皆与他无关。
      裴泠静坐原地,她自己也不明白,为何还要在此滞留。
      又枯坐了片刻,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,末了,起手挥了挥,示意侍立的锦衣校尉收队。
      就在她旋身走下高台的几乎同一瞬,谢攸翻动考卷的手顿住了。
      他抬起头,目光追随着她,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高台,走向甬道,直至衣角最后在甬道尽头一闪,彻底消失。
      第82章
      科考阅卷由提学官一人负责,须批阅四书文、经文各一篇,外加策、论各一道,累计千余份卷子。按常理,批阅完这些需近一月工夫,谢攸隐隐预感自己将病,只想尽力多赶出一些,遂连着批了三天三夜,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,到第四日果然支撑不住,发起高热,两颊烧得通红。
      高教授见状,说什么也不准他再伏案,几人连劝带扶,将他押回宅院,按在床上,又匆匆请了郎中来看。
      汤药压下高热后,及至下晌,他缓过些精神,正躺在床上阖眼小憩,忽听见门外传来抓挠声。
      起身开门一看,竟是那只白猫。
      谢攸立即蹲下,歉声道:“对不住,对不住,原说好每天给你鱼吃,这段日子我鲜少回来,定是把你饿坏了?”
      话音未落,那猫便拖长调子“喵呜”一声,尾巴高高竖起。
      “是了是了,知道你饿啦,且耐心再等一等,我去厨房找找有没有鲜鱼。”说着,他勉强打起精神,朝厨房走去。
      厨夫一见他,惊呼:“唉呀!学宪大人,您怎么起身了?快回屋躺着!想吃什么吩咐一声,我给您送去!”
      谢攸无力地摆摆手:“不碍事,喝了药,热已退了。劳烦你,若有鱼替我清蒸一尾,莫要盐豉佐料。”
      厨夫搓着围裙连声应下:“好好,您稍等,我这就去蒸!”言讫,转身便利落地整治起鲜鱼来。
      暮色变稠变厚,炊烟渐冉,世间变成了夕阳的颜色。
      “不能吃,烫。”
      谢攸蹲下身,伸手拦在白猫面前。
      白猫急得在他脚边打转,一声接一声地“喵呜”叫着,尾巴焦躁地甩动。
      “好好好,我给你吹吹。”他刚端起盘子,却又迟疑地放下,“不行,我病气未愈,万一传给你就不好了,我们把它放在风口凉一凉,好不好?”
      “喵~”
      “那我就当你同意了?”说着,谢攸便将那盘清蒸鲫鱼放在穿堂风经过的石阶上,自己也就势在一旁坐下。
      白猫立刻跟了来,挨着他腿边蜷成一团。一人一猫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夕照里,望着那盘热气渐散的鱼。白猫时不时抬头张望,又低头舔舔爪子,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
      暮色将尽,青瓦上最后一片霞光也隐去了。
      “好了,吃罢。”谢攸把那盘鱼端过来。
      原本蹲坐的白猫立刻凑上前去,这回不急着把鱼拖走了,就着盘子便享用起来。
      谢攸静静看着它。小脑袋一歪一歪的,正在啃咬鱼骨,发出清脆声响,吃得格外香甜。
      很快,那盘子就空了。
      白猫吃饱喝足,前爪慢慢向前伸展,将整个身体拉成一道弧线,惬意地伸了个懒腰。
      他犹豫片刻,探出手,询问道:“可以么?”
      白猫仅是一瞥,便继续慢条斯理地舔毛,尾巴尖儿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      谢攸得了默许,将掌心覆上猫儿头顶,试探地揉一揉,见它受用地眯起眼,这才放心地顺着那柔软背脊抚摩下去。
      白猫忽然停下舔舐的动作,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望向他。
      “喵——”它拖长调子叫唤一声。
      谢攸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,指尖轻挠它的下巴:“怎么?是我伺候得不舒服?”声音里裹着病中特有的沙哑,却比平日更温柔几分。
      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,新月方升,一道闷雷毫无征兆地炸响,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。
      不一时,雨点便如断线珠串,噼里啪啦地敲在屋瓦上。
      夜色渐浓,雨丝如幕。
      裴泠一手提着门倌递来的灯笼,一手撑着油纸伞,从垂花门缓步而入。
      灯笼的光晕在暗夜里摇曳,她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清亮的青石路,来到西厢房檐下。
      收伞间隙,习惯性地抬眼望向对面东厢,但见窗棂漆黑,寂无人声,便收回目光,推门进屋。
      在屋里稍作歇息,换下被雨汽濡湿的衣裳,又泡了个舒散的热水澡。此刻坐在案前,一盏清茶在手,细品慢饮,目光无意间扫过紧闭门扉时,却是一顿。
      门外隐约传来窸窣声响,那声音断断续续,细碎执着。
      她终是放下茶盏,起身探个究竟。
      门扉轻启,低头便对上一双莹亮的眼。
      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,正蹲在门外,抬起的前爪还悬在半空。
      “干什么?”她问。
      “喵呜——”白猫仰着脑袋看她,尾音拖得长长,像是在诉说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      它一边叫唤,一边转身往雨中行去,每走两步便回头瞅来,分明是要她跟上。
      裴泠跟着走出门,转身拾起方才搁在檐下的油纸伞,手腕一振将伞面撑开,踏入雨幕之中。
      那猫儿正淋着雨,雪白的毛发已有些湿漉。
      “过来。”她朝它招了招手。
      白猫站在原地,只是扭头看着她,不动。
      “你到伞下来引路。”言语间,她将伞微微前倾。
      这一次,白猫像是听懂了。它轻盈地回身走来,安静地贴在她脚边,而后才迈开步子,引着她穿过庭院,最终停在了东厢门前。
      它抬起前爪,在门板上挠了挠,随即仰起小小的脑袋,安静地望向她,仿佛在说——就是这里。
      裴泠收伞搁在地上,随即推门进去。
      屋内漆黑,她走到桌案前,摸索到火折子,掌了灯。
      芯焰跳稳,暖黄光晕在沉黯中漫开,将这间寝室轮廓勾勒出来。明明格局与她所居一般无二,不知为何,却显得更为空寂清简。
      她四下看一圈,最终落在那道隔绝内室的屏风上,略一迟疑,还是提步绕过。
      下一刻,低垂的床幔撞入眼帘。
      裴泠脚步微顿,静立稍顷,方才上前撩起那幅帷幔。
      但见谢攸正阖目躺着,似是在熟睡中,眉心却紧蹙,呼吸也显得沉重紊乱,火光映照下,双颊还泛着不自然的潮红。
      她侧首瞥见小案上那只空了的药碗,心下顿时了然。
      无声地坐在床沿,裴泠伸出手,掌心覆上他前额,触手一片滚烫。
      却见那滚烫的手顺着额间凉意摸索而上,将她紧紧握住。